張繼強 華泰證券研究所副所長、總量研究負責人、固收首席
無論是在投資還是其他領域,人類有兩套決策系統應對決策之需。第一套系統根植于本能,我們稱之為直覺。第二套系統源于理性,或稱之為邏輯思維系統。理性思考顯然更消耗能量,從節省能量的角度看,人類往往傾向于用直覺行事,愿意總結一些所謂的“拇指法則(rule of thumb)”。
對于金融市場而言,所謂直覺就是實踐中總結的若干規律,比如風險資產和避險資產不能同漲,通脹走高對債市不利,經濟好轉預示著貨幣政策收緊等等。但遺憾的是,全球政經環境處于變局時代,政策框架不斷迭代,疫情沖擊無經驗可尋,很多邏輯鏈條都不再遵循傳統套路,資本市場也不例外。尤其在今年,市場表現與我們的慣常思維和傳統邏輯存在很大不同。比如上半年經濟復蘇、通脹抬頭,為何債市不弱?為何美債利率意外走低?股市為何如此熱衷于“賽道”?如何理解近期的互聯網反壟斷、教育平權等行業政策?
所謂的異常很大程度上源于疫后經濟的特征以及新的變局年代。疫情沖擊導致去年一季度經濟數據挖了深坑,今年一季度經濟高增速很大程度上源于低基數效應。與此同時,經濟不平衡、不充分的問題仍然明顯,外需好于內需,工業好于服務業,高端消費好于低端消費,16-24歲青年就業壓力仍大。源于基數效應、供求錯位和外需等因素,PPI在7月份仍高達9%,PPI與CPI剪刀差反而達到了歷史最高,說明內需仍不足,傳統制造業面臨成本高、需求弱的雙重壓力而腹背受敵。貨幣政策只能調控內需,更關注通脹的持續性和一段時期的平均值,中美貨幣當局對短期高通脹均不敏感。
與此同時,中美都存在“錢多”的問題。美聯儲尚未啟動QE退出,超儲水平達到4萬億美元,銀行和貨幣市場基金竟然愿意以5bp的利率將萬億資金存在美聯儲逆回購賬戶當中。中國方面,上半年是潛在增長壓力較小的窗口期,著力點顯然不是穩增長,而是防風險、調結構,地方債發行節奏明顯后置,城投、地產兩大融資主體面臨更大的約束,永煤信用事件之后機構風險偏好降低,機構反而在經濟復蘇過程中出現欠配壓力。
拋開中短期現象,加強對“百年未有之大變局”、“雙循環”及新發展理念的認識可能是我們理解諸多“異常”的基礎。好比一個公司,KPI就是行動的指揮棒。社會思潮總是在效率和公平之間擺動,過去幾十年講效率是主流,目前更強調兼顧公平、可持續和安全。我們看到的中美貿易摩擦本質上是美國內部矛盾的外溢,所謂“內病外治”。美國東西海岸在全球化的過程中受益程度明顯好于中西部,這種不平衡內部表現為貧富差距、有效需求不足、社會矛盾日益激化,外部就表現為中美貿易摩擦等各種問題。疊加人口等問題,全球經濟上表現為“三低一高”(低增長、低通脹、低利率、高負債),政治上極端主義、單邊主義和民粹主義抬頭,治理上面臨重構。
問題已經出現,解決方案在哪里?歐美的財政政策面臨國會、財政赤字等制約,痛苦的結構性改革是前人栽樹后人乘涼,發達經濟體一直采取貨幣政策加以應對,但邊際藥效越來越差,零利率甚至負利率就是最好的佐證。此外,貨幣政策只能在需求端做文章,資金更容易流向資本市場而非民眾口袋,引發的資產泡沫等問題反而加劇了貧富差距,顯然不是治本之策。美國在疫情后毅然擁抱MMT(現代貨幣理論),大膽推行財政貨幣化。就像健康人無法理解一個病人的心理,雖然飽受爭議,但客觀上美國作為消費立國的國家,MMT緩解了貨幣政策傳導機制不暢和收入分配的問題,維護了居民資產負債表的“健康”,為其疫后快速修復奠定了基礎。而中國憑借體制優勢,早在2015-2016年就開始了供給側改革,中央提出了三大攻堅戰戰略,力圖治本。
新的歷史環境下,選擇何種發展模式的問題近期再次浮出水面。其中,美國模式的優點是金融體系發達、鼓勵科技創新,但問題是容易引發貧富差距。美國制造業其實并不弱,只不過在價值鏈的最頂端,直觀感受不明顯而已。美國雙赤字模式能夠持續是建立在軍事、美元、技術、規則霸權基礎上的,難以模仿。日韓東亞發展模式是財閥模式,外貿依賴度高,產業鏈嚴重依附于美國,國內市場狹小。德國模式看似備受推崇,表現為制造業發達,職業教育、房地產等經驗值得借鑒,貧富差距相對較小,社保體系完善。但是德國模式的問題在于金融體系不發達,幾乎“完美”錯過了互聯網技術浪潮,其制造業也面臨巨大的外部競爭壓力。顯然,每一種模式都離不開具體的國情和資源稟賦,只可借鑒不可簡單模仿。
我們需要認識到,中國面臨的發展環境已經出現了根本性的變化,正在經歷“百年未有之大變局”。大國力量對比從懸殊到接近,經濟“三低一高”意味著全球經濟格局遭遇挑戰,以智能化為代表的新一輪工業革命正在興起,社會思潮從效率轉向兼顧公平。在此過程中,大國博弈更加激烈,全球政經格局劇烈調整,世界秩序加速切換,產業鏈面臨重塑和挑戰。7月份政治局會議提出“外部環境日益復雜嚴峻”,美國正在依據其自身價值觀構建經濟、地緣、產業鏈和軍事聯盟。中國面臨的成本、后發優勢不再明顯,中國經濟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,面臨關鍵技術卡脖子、債務灰犀牛、老齡化等諸多挑戰。全球新一輪的技術革命方興未艾,疫情加速了線上化進程,我們正在從互聯網時代進入智能化、萬物互聯時代,科技與數字是兵家必爭之地。
但中國的優勢同樣明顯。中國有全球最為龐大的中等收入群體,有望成為全球最大的市場,這是我們保持內部穩定性與外部競爭力的基礎。我們有最完整的產業鏈,并經受住了中美貿易摩擦的考驗,貿易份額和質量不降反升。中國能戰勝疫情,得益于體制的優勢和民眾的擁護。顯然,我們比日韓模式更具韌性和自主性,我們可以對美國模式揚長避短,我們可以在德國模式的基礎上做加法。僅僅重視制造業而輕視服務業也是一種誤解,事實上,德國服務業在經濟中的占比并不低,服務業對就業的作用超過制造業,周期性特征更小,也有助于制造業的價值提升。
按照我們的粗淺理解,百年變局是時代背景,新發展理念是工作要求,十四五是實施計劃,做好自己的事情是核心。中央提出,為人民謀幸福、為民族謀復興,這既是我們黨領導現代化建設的出發點和落腳點,也是新發展理念的“根”和“魂”。在日益復雜的國際環境下,新發展格局及科技進步已經提升到“生存力”的高度,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關鍵在于經濟循環的暢通無阻。政策的制定和經濟的發展更加關注最廣大人民群眾的獲得感、幸福感、安全感。新發展格局最本質的特征是實現高水平的自立自強,避免被卡脖子,關注中國能不能生存和發展,全面加強對科技創新的部署已經開啟。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,改革開放先強調效率,是把餅作大,未來幾十年,關鍵是如何把餅做好分好。
有三句話可能有利于我們理解每一個時代。第一句話,“造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”,當時用來形容腦體倒掛現象。不過,在我看來,恰恰相反,這句話體現出的反而是市場經濟的力量,無關個體;第二句話,“什么清華北大,不如膽子大”,這可能就是張維迎教授提及的套利型企業,賺的是特殊時代的錢,猛加杠桿才是核心,這個時代顯然也已經隨著房地產紅利褪去、金融防風險而結束;第三句話,“科學家才是真正的明星”,技術卡脖子是當下中國經濟的痛點,重視科技創新,歡迎創新型企業家。
我們都希望坐上時代的電梯,時代才是最大的α。我們不妨沿著“十四五規劃”按圖索驥,科技、安全、綠色、升級等是關鍵詞。回過頭來看,在社會思潮、行業格局的大變局時期,“從0到1”的案例越來越多,能否進一步實現“從1到n”的復制更能給人帶來無限想象力。其中,新能源已經提升到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,中國對碳達峰、碳中和作出了莊嚴承諾,也具備產業鏈上的先發優勢。而半導體國產替代、國潮品牌、高端制造、新消費、軍工、老齡化需求等賽道最容易孕育超預期機會,考驗認知差異的時代到來。
在穩增長壓力較小的窗口做長期正確的事。符合新發展理念的事情,讓民眾有獲得感、幸福感的事情,在我們看來就是長期正確的事情。其中,資本具有逐利的本性,但也在此過程中優化金融資源配置、推動產業進步、提升企業價值。金融需要適配當前的宏觀環境和新發展格局,為科技創新、產業升級、產業鏈穩固貢獻力量的同時獲取回報。資本市場是連接優質企業和居民財富的紐帶,鼓勵創新的同時,造富民眾,讓更多的人分享經濟發展的回報。但是資本的無序擴張,借由互聯網打法,低成本獲客形成壟斷后再攫取利潤,并在資本市場套現,受益的只是少數人,有違新發展理念,不利于可持續發展。在這種思路下,互聯網越來越需要承擔新時代基礎設施的社會責任。有了房地產的前車之鑒,教育等體系需求剛性,過度市場化導致機會更加不均等,有違于社會公平,扭曲了教育的本質。大量的資源消耗在內卷當中,擠出其他消費,提升養育成本,干擾體系內教育的根基,顯然不是想要的發展格局。教育的需求永遠存在,但資本的參與將會減少,提供的方式也許不再是平臺化主體。顯然減負并不能治本,教育只有回歸本色,才能擺脫過度內卷的狀況。
不過,如何減少短期的調整陣痛值得探討。過去幾十年來,中國經濟增長的核心是尊重市場、講求效率,構建了市場經濟體系并表現出強大的生命力。新的發展階段,這一根本性原則顯然不應該拋棄。資本是連接中西方的重要紐帶,也是推動技術進步的重要力量。本周國常會也提出,“以更有效的開放舉措穩定外貿外資,加強政策協調和解讀,增強市場主體信心”,這對我們的政策邊界、政策執行和預期引導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此外,經濟學上有“節儉悖論”之說,每個人節儉是美德,但人人都節儉對經濟卻可能有沖擊。教育、電子煙、醫美等行業的規范,短期來看可能會帶來節儉效應。
“賽道”幾家歡喜幾家愁。互聯網反壟斷、教育平權、電子煙和醫美等行業規范好比中國版的“ESG”(即環境、社會及公司治理)。地產與地方政府隱性債務是兩大灰犀牛,在嚴峻復雜的外部環境下需要馴服,并將成為防風險的重點,這些賽道將越走越窄。其中,房地產面臨三道紅線和土地兩集中約束,仍處于內卷最嚴重、行業集中度快速提升階段。基建、地產快速增長的時代過去,已經轉為存量時代,REITs等前途可期。債券投資者曾經享受了城投和地產紅利,也許也在淡化,躺著賺錢的時代一去不返。非標、通道業務帶有明顯的時代烙印,在嚴防隱性債務的時代,人還在,賽道可能已經不見了。
股市結構性機會其實是一種進步。股市結構性機會已經將近三年,今年行業與股指的相關度甚至創下近年來的新低,意味著結構性行情的特征更為極致。中國股市曾經有牛短熊長、資金市、波動大等標簽。這一方面,與經濟發展階段有關,市場結構此前集中于周期性行業;另一方面,貨幣政策在2018年之前往往也是大開大合,導致股市受流動性的沖擊明顯。但是隨著經濟結構的持續改善,新經濟板塊已經大舉超過舊經濟板塊。當行業分布不再集中于周期性行業,股市結構性機會可能成為常態,背后是經濟結構的轉型以及產業、消費的升級。而貨幣政策框架也在發生明顯改變,操作更為穩健。居民資產再配置浪潮方興未艾。中國有龐大的居民儲蓄,但房住不炒、理財在資管新規后變身風險資產、貨基等利率持續下行背景下,資產配置的動向值得關注,資本市場時代已經到來。
流動性充沛+宏大敘事=賽道行情,以賽道為代表的宏大敘事有其時代背景,不過最終還是需要業績的不斷驗證才能走得更遠。地產等老賽道雖然越走越窄,但也總歸會有優秀企業存活下來并重獲新生。說到底,賽道、景氣度和估值三者匹配才是好的投資標的。
當新興產業占比越來越高,知識門檻提升,結構性機會特征越來越明顯,亟需體現專業性,這正是機構投資者的優勢所在。需要重申的是,越來越多的“拇指法則”也許都會失靈,正處于大變革時期的我們,都需要提升自身的認知水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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